最近，远程同传平台KUDO在LinkedIn上发布了一则颇有意思的观察：“The interpretation market isn’t shrinking to make room for AI. It’s growing because of it.”——口译市场并没有因为AI的到来而缩小，相反，它正在因为AI而扩大。
这句话很有吸引力。过去两三年，语言服务行业谈论AI时，一个最常见的问题就是“AI会取代多少译员？”从机器翻译到大语言模型，再到今天快速发展的实时语音翻译，技术进步似乎一直在压缩传统人工服务的空间。但KUDO提出了另外一种观察视角：如果AI大幅降低了获得多语言服务的成本和门槛，那么它所创造的新需求，是否可能远远超过它所替代的传统需求？
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
一、一个很有启发性的判断，但数据需要谨慎看待
KUDO在帖子中引用了一组很醒目的数字：全球同传市场预计将从2025年的25亿美元增长到2034年的52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约9.2%。在它看来，这说明AI与人工口译并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竞争，而是在共同扩大整个市场。
不过，我进一步查了一下这组数据，发现这里需要稍加辨析。
KUDO图片标注的数据来源是Verified Market Reports。目前该机构公布的“2025年25亿美元、2034年52亿美元”实际上对应的是 Telephone Interpreting Service Market，即电话口译服务市场，而且报告给出的年复合增长率是9.1%，并非9.2%。
另一家市场研究机构Verified Market Research在2026年5月更新的报告中，则将“Simultaneous Interpreter Market”2025年的规模估计为46.7亿美元，预计2033年达到71.4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约5.5%。
因此，KUDO把25亿美元到52亿美元这组数字直接描述为“global simultaneous interpretation market”，严格来说并不准确。市场研究公司的预测本身也受统计口径和模型假设影响，更不能简单当作未来必然发生的事实。
但是，数据引用上的问题，并不意味着KUDO提出的核心判断没有价值。恰恰相反，我认为“AI可能扩大口译市场”是目前非常值得语言服务行业关注的一个趋势。
二、过去最大的竞争对手，可能不是AI，而是“没有口译”
理解这个问题，需要先改变一个习惯性的思维方式。过去我们讨论AI口译时，通常把客户面临的选择理解为：
人工口译，还是AI口译？
但现实中，大量会议和活动真正面对的选择其实是：
人工口译，还是根本不提供口译？
传统人工同传是一种相对昂贵、组织复杂的专业服务。一场国际会议如果需要五种、八种甚至十几种语言，需要安排多组译员，还涉及设备、音频、语言频道、现场或远程技术支持以及复杂的项目管理。因此，真正能够采用专业同传的会议，在所有跨语言会议和活动中一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一家企业可能愿意在年度全球大会上花几万美元安排人工同传，却不太可能给每一次内部培训、Town Hall、产品介绍会、客户webinar和跨国团队会议都配置专业译员。
AI实时语音翻译改变的首先就是这个成本结构。
当增加一种语言的边际成本越来越低，当参与者扫码或者打开网页就可以收听自己的语言，当一个普通的线上会议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获得十几种甚至几十种语言支持以后，过去“不值得做口译”的大量场景第一次进入了语言服务市场。
因此，AI创造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种更便宜的口译方式，而是过去根本不存在的需求。
三、AI真正改变的是“语言服务的使用频率”
这一点可能比翻译准确率提高几个百分点更加重要。
假设一家跨国企业过去一年只在10场重要会议中使用人工口译，而AI实时翻译普及以后，它可能在100场甚至500场内部会议、培训和客户活动中提供多语言支持。
其中绝大多数会议可能不会使用人工译员。但从语言服务行业整体来看，发生了一个根本变化：
多语言服务从一种偶尔购买的专业服务，逐渐变成一种日常沟通能力。
KUDO自己的平台数据至少为这一趋势提供了一些观察依据。KUDO在2025年公布，其平台上由AI支持的会议比例从一年前约10%提高到65%；与此同时，该公司表示，由专业人工译员支持的会议数量也继续增长。仅一个季度，就有45家新客户第一次通过KUDO举行多语言会议。
此前KUDO公布的2024年数据也显示，其Interpreter Marketplace人工译员预订使用量同比增长30%，同时约三分之一客户已经同时使用AI和人工口译，只是在不同场景采用不同方式。
当然，这些都是KUDO自己的平台数据，不能简单推演成整个行业的数据。但是它揭示的现象值得注意：AI使用量快速增长，并不必然意味着人工口译使用量同比例下降。
原因可能很简单——整个市场正在变大。
四、但是，“市场扩大”不等于“译员收入扩大”
这是我认为KUDO的观点中特别需要补充的一面。
我们可以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假设。
过去有100场会议使用人工口译，每场平均产生5000美元语言服务收入，那么整个市场是50万美元。
AI普及以后，由于成本和使用门槛大幅下降，可能有1000场会议开始提供多语言服务。即使平均每场只产生1000美元收入，市场规模也已经达到100万美元——整整翻了一倍。
可是这100万美元中，完全可能有75万美元属于AI语言服务，只有25万美元属于人工口译。
结果就会出现一个看似矛盾、其实完全可能发生的现象：
语言服务覆盖的会议数量暴涨，整个市场规模扩大，但传统人工口译的市场份额、单价乃至总收入仍然可能受到压力。
因此，“AI扩大口译市场”和“AI保护译员工作”实际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前者，我认为很可能正在发生；后者，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这也是我们讨论AI对语言行业影响时需要特别避免的一个误区：不能因为整个蛋糕变大了，就认为每一个原来分蛋糕的人都会得到更大的一块。
五、未来很可能不是“AI还是人工”，而是市场分层
如果沿着这个逻辑继续推演，我认为未来的口译市场很可能逐渐形成三个层次。
最底层也是数量最大的，是 AI-only。企业内部培训、普通会议、webinar、大规模线上活动、展会字幕、旅游导览以及过去根本没有预算安排口译的场景，会越来越多地直接采用AI。这部分市场最大的特点是规模大、频率高、成本低。
中间层是 AI + Human。企业会议、国际活动、专业培训、大型多语言会议等场景，会根据语言、主题、嘉宾、预算和风险程度灵活组合AI和人工。例如英语、西班牙语等主要语言安排专业译员，需求量较小的语言使用AI；或者普通环节使用AI，而重要发言、谈判或问答环节使用人工。
最高的一层则是 Human-first。医疗、法律、政府服务、高风险商业谈判以及高度专业化的会议，对准确性、责任、专业判断和风险控制要求较高，人工译员仍然具有长期价值。
KUDO目前的产品结构其实已经反映了这种变化。它既提供AI实时语音翻译，也保留了覆盖200多种口语和手语、拥有超过12,000名专业译员的Marketplace。 同时，其付费方案已经明确允许客户在同一个服务体系内使用“Human and/or AI”。
这可能比单纯讨论“AI能不能达到人工译员水平”更加接近未来市场的真实形态。
六、对于译员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会不会被AI取代”
如果上述判断成立，那么对于职业译员来说，未来最重要的问题可能不再是“AI什么时候能够达到我的水平”，而是：
在一个AI已经能够满足大量基础需求的市场中，哪些任务仍然值得客户支付人工服务的价格？
答案越来越可能集中在专业性、责任、判断力和风险上。
复杂的医学沟通、法律程序、高风险谈判、外交活动、专业会议以及高度依赖上下文和文化判断的场景，并不会因为AI能够完成普通会议翻译就自动消失。相反，当AI把大量低门槛需求带入市场以后，“什么情况下必须使用专业人工”反而会变得更加清楚。
这也意味着译员未来的职业竞争力不能仅仅建立在“我会两种语言”之上，而需要建立在专业领域知识、认证、行业经验、沟通能力、技术能力以及风险控制能力之上。
AI可能首先压缩的是语言转换本身的价格，而不是专业判断的价值。
七、对于语言服务公司来说，变化可能更加深刻
过去，一家口译公司的核心能力往往可以概括为：我有多少译员、覆盖多少语言、能够多快派到人，以及每分钟或每小时多少钱。
未来客户真正购买的东西可能发生变化。
客户未必关心后台究竟用了几个AI模型、几个译员或者什么语音识别系统。他真正需要的是：
“请保证我的会议、培训和活动能够让不同语言的人顺畅参与。”
至于某一个场景应该使用AI、人工译员，还是AI与人工结合，应该逐渐成为语言服务提供商进行判断和配置的问题。
如果这种变化继续发展，那么未来语言服务公司的竞争对象也会改变。竞争可能不再简单发生在“AI公司”和“口译公司”之间，而是谁能够成为客户的 multilingual communication infrastructure——多语言沟通基础设施。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我们看到实时翻译、字幕、RSI、会议平台、移动端接入、QR扫码收听、录音、转写以及会后内容处理越来越多地被整合到同一个服务体系之中。KUDO在2025年也把多语言录音和转写加入其AI及人工口译会议体系。
从我们自己的业务实践和产品探索来看，我对此感受也越来越明显。我们最近开发LinguaStage，并不是单纯想做一个“AI同传工具”，而是希望把AI同传、实时字幕、音频接入、扫码收听、语言频道、人工口译以及活动交付整合起来。现在回头看，这个方向背后的逻辑其实正是一样的：客户最终购买的不是某一种翻译技术，而是多语言沟通能力。
八、蛋糕可能更大，但结构一定会变
所以，如果让我重新表述KUDO的那句话，我可能会稍微加上一层限定：
AI未必只是替代现有的口译市场，它更可能通过降低多语言沟通的成本，创造一个比过去大得多的新市场；但在这个更大的市场中，人工口译所占的位置、价值和价格体系也将被重新定义。
这可能是理解AI时代口译行业变化的一个更现实的角度。
“AI取代人工”过于简单，“AI和人工和平共存”可能也过于乐观。真正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市场规模、使用场景、服务模式和价值链同时发生变化。
过去，口译是一项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购买的专业服务；未来，多语言沟通可能像视频会议、自动字幕和云端协作一样，逐渐成为会议和活动的一项基础功能。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那么AI带给口译行业最大的变化，或许不是“机器抢走了多少场会议”，而是：
原来只有少数会议才有口译，未来几乎所有会议都可以有多语言服务。
蛋糕可能确实会变得更大。
只是，蛋糕的结构已经不同了。
本文首发于精艺达翻译公司总经理韦忠和个人公众号【译思】，专注于语言服务的行业实践、动态和趋势，以及个人观察和思考，欢迎关注。更多内容，请浏览：https://www.langinsights.com
